诺贝尔经济学奖如何破解“技术爆炸”的秘密

大家好，欢迎收听本期的冷知识盲盒。

在小说三体里，黑暗森林成立的一个前提是技术爆炸，这个概念指的是在很短的时间内，某个文明像地球过去开启工业革命时期一样，在 300 年里的时间内创造出过去 10 万年的科技成功和财富，走向人人都能够吃饱饭，全方面摆脱贫困，饥饿的阶段。

智人这个物种混迹地球大概已经有30万年了，结果其中有29万年，我们全人类的生活状态基本上就是一条死寂的横线。不管你是古埃及的铁匠，还是古罗马的石匠，还是中国唐宋元明清的普通人，你能吃什么、穿什么、活多久，其实差别都不太大。

换句话说，“穷”这件事是一种跨文明、跨朝代的人类共同体验。

如果你现在是一个能穿越的、生活在古罗马的人，你被时间机器选中，扔到了15世纪欧洲的小镇农民堆里面，你会发现：原来只是从一种穷换到了另一种穷，一点都不像爽文里面那种“穿越到了未来过幸福开挂的人生”。

然后真正离谱的事情就来了：大概在250年前，全球 GDP 的数据像火箭一样往上窜，这个就是经济学家嘴里面那条著名的“曲棍球棒曲线”。短短200多年，人类创造出来的财富、技术突破直接超过了此前所有历史的总和。极端贫困人口的比例从80%一路掉到了今天差不多10%左右。

所以你看看，你我这几代人其实是历史上第一批默认就出生在一个“持续增长时代”的人。这个听着就很爽，

但是我觉得问题才刚刚开始：就是为什么是我们这几百年？为什么火箭起飞的时间点恰好就落在了250年前呢？

你可能就会说了：这不是挺好解释的吗？工业革命、蒸汽机，这中学课本都学过，这有什么好神秘的？

这话说的不算错，但是你想象一下，这就像是一个悬疑片：我们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被枪打死的，但是真正想问的问题是——谁开的枪？他为什么要开枪？那把枪又是怎么到他手里的？

你要知道，技术创新这种东西人类其实一直都有。比如说古罗马人，他就会修水渠、会造混凝土，那个工程水平你放到今天看也很炸裂；你再看看古埃及人修的金字塔，到今天大家还不知道是怎么做的；还有中国的四大发明，直接就把整个人类文明的方向盘给拧了一把。

但是为什么这些看起来牛逼到爆炸的发明，没有让我们的祖先集体过上现代中产的日子呢？

那其实答案就挺残酷的，就是经济史学家给他起了个名字，叫“马尔萨斯陷阱”。

大白话说就是：在工业革命之前，只要我们的技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进步，比如说我们多整出一点粮食，结果就是大家还没来得及过得更好，就生出了更多的孩子；人口一多，人均的资源又被摊薄了，绕了一圈，大家还是回到了那个刚刚能吃饱的边缘。

这就像你辛辛苦苦地熬到了终于加薪了30%，结果每个月新增的支出变了：比如说房贷涨了一点，比如说娃的兴趣班又多报了两个……最后算下来，怎么又只剩2000块钱了？

所以你看明白我真正想搞清楚的问题是什么了：就是250年前，人类到底做对了什么，才能集体“越狱”，逃出了这个关了我们几十万年的马尔萨斯陷阱呢？我们到底是怎么发现了持续繁荣的密码的？

这都已经不是“千古奇案”了，这妥妥的是个“30万年谜案”。

我在这里跟各位说一声：大家的运气又一次爆棚了，因为这个答案在2025年被解开了，而解开的人凭着这个获得了2025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。所以说他们是三个经济界的“福尔摩斯”，应该问题也不太大。他们就是：乔尔·默基尔、菲利普·阿基翁和彼得·霍伊特。

那这个横跨了30万年的人类增长史的“案发现场”，有人像历史学侦探，重新走了案发现场，翻了几十上百年的史料，终于找到了那第一点的火星；有人像工程师，把那台引爆增长的神秘引擎给拆开了，还画出了内部的结构图，还写出了使用说明书；还有人直接就把这本说明书打包成了一个现代政策的工具箱，告诉各国的政府：你该怎么用这台引擎。

那现在我们就先跟着第一位侦探——乔尔·默基尔——回到案发现场，去找那点燃一切的火花到底是什么。

那要说默基尔这一辈子干了什么，他其实就干了一件事情：就是研究经济史。他就发现，如果你想搞懂工业革命的这次爆炸，你就得先设身处地地去想象一下：爆炸之前的那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样子的一个安静的状态？为什么那个状态持续了几十万年？

他用了一句非常有画面感的话来形容那个世界：“这是一个有工程学，但是却没有力学的世界。”

什么意思呢？就是铁匠会打铁，但是他不懂冶金学；农民会种地，但是他不懂土壤科学；医生会看病，但是他不懂微生物学。大家都知道“这么干行得通”，但是很少有人知道“为什么要这么干”。

那默基尔就把这两类知识分得很清楚：

• 一种叫做“处方知识”——就是那种“你照着做就对了”的东西，比如说像菜谱、像师傅口传心授的手艺，或者说那种作坊里的工艺秘籍。这些是工匠、农民、手艺人的世界。

• 另一类呢，是“命题知识”——讲的是世界为什么要这么运转，是对底层规律的总结。这个是科学家、哲学家的世界。

所以在工业革命之前的漫长的岁月里，这两拨人基本上是互不搭界的平行宇宙：哲学家嫌动手是脏活累活，直接懒得进工坊；工匠又看不懂那些符号满天飞的论文和理论。

那结果就是创新靠什么？那只能靠经验、靠运气、靠瞎试。比如很有可能一个铁匠今天的火候没掌握好，但他意外地发现“淬火能让这个钢更硬”，好，那就记下来，下次照着做就行了，这就算是一次创新。但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硬，他就没有办法系统地去改进他的工艺、去持续地优化。所以那个时候创新经常是“蹦”一下，然后继续原地踏步。

那转折点在哪呢？默基尔认为关键的时间段就是17到18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。

我知道大家一般一听到“启蒙运动”，脑子里都是“理性、自由、个人权利”这种大词，但是在默基尔的视角里面，它还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副产品：就是他终于让这两群老死不相往来的人——就是那群说“为什么”的和干“怎么办”的——这两群人终于肯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了。

那如果要找到一个“同坐一张桌”的这种最典型的场景，那么大概就是英国伯明翰的那个神秘的组织，叫“Luna社”（Luna Society），也叫“月光社”。

那现在我们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：在18世纪后期的英国，每个月的月圆晚上，一群当时最顶级的技术宅和学术怪咖，都会在伯明翰附近去聚会。他们会借着月光赶路，所以他们叫“月光社”；他们还自嘲啊，叫自己是一群“疯子”。

那这群疯子里面都有谁呢？

• 有改良蒸汽机的工程师詹姆斯·瓦特；

• 还有把瓦特的技术商业化、搞工厂的老板马修·博尔顿；

• 还有进化论的提出者达尔文的爷爷、博物学家兼医生伊拉斯莫·达尔文；

• 还有英国的“陶瓷之父”乔塞亚·韦奇伍德；

• 还有一群化学家、医生、自然科学家。

那这是什么阵容啊？这就好比是“18世纪版科学界的复仇者联盟”。

这一桌子里面有掌握当时最前沿科学理论“为什么”的那群人，也有掌握着最先进的生产技术、懂得怎么赚钱的实干家——也就是“怎么办”的那群人。他们一边吃饭，一边激烈地讨论：怎么用最新的化学知识去改良陶瓷的配方？怎么用新的物理学原理去提高蒸汽机的效率？怎么去设计运河降低运输的成本？甚至聊教育、聊政治改革。

这就是默基尔说的“知识发生化学反应的现实实验场”。当“为什么”和“怎么办”这两条线终于拧成一股绳的时候，一个正反馈的飞轮就开始转了：科学理论开始指导技术创新，技术在实践中遇到新的问题，再反过来逼着科学去升级理论。

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就特别难停：它从靠某个天才的灵光一闪，变成了一套可以自我加速、持续迭代的系统。

但是注意啊，这套系统它不是凭空出现的，它需要一种特殊的社会土壤：就是容许实验失败、容许质疑权威、不轻易把新东西当成异端去烧死。所以英国、荷兰这些地方之所以能够率先起飞，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们在那个时间点，刚好具备这样的土壤。

这个就是默基尔帮助我们找到的那一点火花。

那好了，点燃增长的火花我们大致找到了，但是这只是故事的上半场。

其实历史上像这种“火花一闪”的例子很多：比如说古希腊的哲学和数学，比如说中国宋代的科技和商业，它们都曾经极其璀璨，但是大多都昙花一现，飞了那么一会儿，但是慢慢的又划回了原点。

那问题就来了：为什么这一次火花没有灭，而是点燃了一台能够爆冲200多年的增长引擎呢？

那这个就轮到另外两位“工程师型”的侦探登场了，就是阿基翁和霍伊特。

如果说默基尔刚刚做的是“找到了案发的第一现场”，那么阿基翁和霍伊特干的事情，就是把这个案发现场拆开，用数学和模型告诉你：这个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运转的。

这个引擎的内核密码只有五个字，叫“创造性破坏”。

好了，本期的冷知识盲盒到这里就先结束了，我们下期继续来聊这里的创造性破坏是怎么来的。

大家好，欢迎收听本期的冷知识盲盒。上期咱们聊到，2025 年诺贝尔经济学家的找到了过去三百年人类经济爆炸的秘密。他们分别是 默基尔 阿基翁和霍伊特。

默基尔的贡献是是“找到了案发的第一现场，也就是“知识发生化学反应的现实实验场”。当“为什么”和“怎么办”这两条线终于拧成一股绳的时候，一个正反馈的飞轮就开始转了：科学理论开始指导技术创新，技术在实践中遇到新的问题，再反过来逼着科学去升级理论。

而阿基翁和霍伊特干的事情，就是把这个案发现场拆开，用数学和模型告诉你：这个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运转的。

这个引擎的内核密码只有五个字，叫“创造性破坏”。

其实这个词不是他们发明的，最早是经济学家约瑟夫·熊彼得提出来的。但是阿基翁和霍伊特的贡献在于：他们把这句很有诗意的直觉，变成了一个能算、能预测的严谨框架。

那“创造性破坏”到底什么意思呢？用大白话讲，就是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突破，都是“推倒重建”，而不是“添砖加瓦”。它一边创造新产品、新行业、新模式，那另一边就必然会摧毁旧的那一切。

这个听起来很抽象是吧？那咱们先来几个你一听就能明白的例子：

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家里面堆DVD光盘、甚至是录像带的那个柜子呢？在90年代和21世纪初，有一家叫（百事达）的公司，是当时当之无愧的“影视娱乐之王”，全球有9000多家门店，市值几十亿美元。周末去租碟看电影，是很多家庭的仪式感。

然后呢？一个叫Netflix的小公司就出现了。一开始它只干点冷门的生意——就是邮寄DVD。结果一路试错，慢慢的就搞成了现在的在线视频流媒体。然后你就知道后面的事情了：百事达在2010年申请破产，曾经遍布街角的蓝色招牌如今只剩一家“活化石”了。Netflix的创造呢，顺便就把整个DVD租赁行业连根拔起了。

那现在我们再往前看啊：当汽车刚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，谁最开心呢？肯定不是马车夫啊。每一辆福特T型车上路，都意味着又有一个马车夫少了一单生意。汽车的高效和便捷，一步步破坏的是几千年的马车行业：是马车制造商，是做马具的匠人，是开马厩的老板，甚至连清理马粪的工人，都一起被干没了。

你甚至不用回忆那么远：在过去的20年，其实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功能机被智能机秒杀了，诺基亚从“永远的王者”变成了柜台角落里面的“怀旧样板”；录像厅、网吧、传统的百货，一点点地被电商、短视频、手游蚕食。

从宏观层面上，这就叫做“生产效率的提升”“消费者的选择变多”；但是对那个40多岁、只会修功能机、只会排DVD架的普通人来说，这个过程只有两个字，就是“失业”。

在阿基翁和霍伊特的模型里面，每一次这样的技术革命，不只是给世界多加了一点GDP，还会给某一群人发一张冷冰冰的“失业通知书”。

这个听起来很残酷对吧？但是这个就是他们的结论：如果你想要经济长期的增长，那么这个就是唯一的路径。如果一个经济体不允许破坏，那它也得不到真正的创造。这样的经济就像一潭死水：表面上看着谁都被保护得好好的，水里面没有任何的旧物种被淘汰，但是代价就是你再也进化不出新物种。

那么既然破坏避不开，那么下一个大问题就是：那我们该如何去调控这台引擎呢？是任由它野蛮生长，还是应该狠狠踩刹车呢？

那在这里，阿基翁和霍伊特又提出了第二个非常关键的洞见：就是他们发现，创新和市场之间存在着一个“倒U型”的关系。

你现在可以在脑子里面想象一条倒过来的U型曲线：

• 在曲线的最左边是“垄断”——也就是竞争最弱的地方。你可以想象一个市场里只有一个老大，比如说某家独大的国企，或者说几乎垄断的科技巨头。它有动力去搞创新吗？其实不怎么有，因为它躺着就能赚钱；任何大的创新都可能会把它现有的舒服日子给掀翻。

• 在这个曲线的最右边呢，是“完全竞争”，或者你可以理解成“大家一起卖白菜价”的市场。比如说你开了一家小餐馆，你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个“秘制菜”，结果第二天呢，隔壁几家全部都把你抄了，而且做得比你还要便宜。你下次还愿意去花力气去研究新菜吗？你肯定就没有那个心情了——“难道我研究出来给别人抄吗？”

• 所以当竞争惨烈到利润薄如纸片、任何创新成果一点都留不住，那自然就没有人愿意去花钱、再花时间去搞创新了。

那创新活力最旺盛的地方在哪呢？就在这条倒U型曲线的顶端：不是一点竞争都没有，也不是你死我活的白刃战，最好的状态是那种“适度竞争”的状态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“你手里有那么一点点领先优势，但是后面有人盯着你，你根本就不敢躺平；但是你也有足够的利润去搞研发”。

那阿基翁和霍伊特把这个图画出来之后，就直接给了政府一个非常清晰的角色定位：政府要做的就是让市场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倒U型曲线的中间。

那怎么做呢？那就靠两样东西：一个是“油门”，一个是“刹车”。

油门是什么？就是专利和知识产权保护。它对创新者说的是：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搞，只要你真的搞出来了，我就允许你在一段时间里面有那么一点点“合法的垄断”，让你把研发成本赚回来，还能挣一大笔。这个就是对“创造”的奖励。

这个时代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英伟达：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，砸了巨量的研发和工程师的成本，去打造了一个软硬件一体的生态CUDA。在当时，这就是一个极大的赌博——去押注一个没有人敢保证“一定赢”的架构。但是赌赢之后，整个生态成了它独一家的护城河，在AI的计算领域它拿到了近乎垄断的地位，紧接着就是几十年一遇的利润大爆发。

这个就是油门的逻辑：就是你敢赌，而且你赌赢了，你就能享受一段时间的超额收益。

但是问题也来了：你如果一直踩油门，踩到一家公司“肥到流油”，肥到可以开始刻意地挡别人的路，怎么办？

那这个时候就需要另一只手了——就是“刹车”：反垄断和竞争政策。这个刹的不是“你太成功了，不许赚钱”，而是对那些已经成了“道路霸主”的巨头说：你可以享受你领先的成果，但是你不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把后面的人的路给堵死。

所以你现在新闻里面可能看到过很多的事情：比如说对大型的科技公司开出天价的罚单、要求剥离某些业务、或者阻止某些并购案……本质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情：就是把那条“倒U型曲线”往中间拉，不让市场一头扎进“寡头统治”的那一端。

所以在这个框架里面，一个有活力的经济体，就是在“激励创新”和“鼓励竞争”之间小心地“走钢丝”。走好了，引擎就能平稳狂飙；如果你走偏了，不是熄火就是僵死。

那到这里，我们手上其实已经有了两把关键的钥匙：

• 默基尔的那把，告诉我们持续创新的火花，来自“理论知识”和“实践知识”的深度融合；

• 阿基翁和霍伊特那把，给我们画出了增长引擎的结构图——“创造性破坏”，以及“刹车”和“油门”的平衡术。

那这套东西，基本把过去250年人类财富暴涨的底层逻辑讲透了。

但是现在时代又变了：这套诞生于工业时代、完善于信息时代的说明书，在AI这个新物种的面前还管用吗？

其实答案呢，有一点颠覆你的直觉——它不仅没过时，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。

因为AI正好是把这两股力量——“知识融合”和“创造性破坏”——都推向了极致。

我们先看看默基尔那条线：知识融合。

如果说工业革命的时代，是科学家和工匠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，那么AI是在干嘛呢？它是自己搭了一张桌子，然后把“为什么”和“怎么办”都锁进了一间小黑屋，让他们24小时不睡觉、疯狂对话：把理论翻译成一条条可执行的“处方”，甚至能够从数据里面挖出人类之前没有意识到的新模式，再反过来变成新的“命题知识”。

在科学的前沿，这种强度更夸张：比如说AlphaFold，预测蛋白质的结构——吃进去的是几十万已知蛋白质的序列和结构，输出的是对数亿未知蛋白质结构的高精度预测。你就可以把AI想象成一台“不知疲倦的知识融合机”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它潜在带来的增长，很可能是工业革命的N倍放大版。

话说到这儿，但是风险也就来了：还记得我们的第二套理论吗？——“创造性破坏”。

AI在这条线上的威力，同样是史无前例的。这一次被卷入“创造性破坏”的，不再只是那些很遥远的马车夫，或者说很遥远的DVD店的老板，而是你我身边的人，甚至就是你我自己。那些曾经被视作“铁饭碗”的白领和知识工作者……

一些国际组织给出来的数据其实已经很直白了：

举